張洹 ZHANG Huan(Chinese|1965年生)
張洹(ZHANG Huan,1965–)出生於中國河南安陽,1988年畢業於河南大學美術系油畫專業,1993年於北京中央美術學院完成研究生學習,現生活與工作於上海。其創作橫跨行為、攝影、雕塑、繪畫與大型裝置,是1990年代中國實驗藝術及行為藝術發展的重要藝術家之一。從早期直接以自身肉體進行極限行為,到後來以香灰、牛皮、木門、金屬及油彩等材料工作,張洹的媒材不斷轉變,而身體、記憶、信仰、歷史及個體與環境之間的關係始終貫穿其創作。
1993年前後,張洹與馬六明等藝術家聚居於北京東郊一處廉價村落,逐漸形成後來被稱為「北京東村」的藝術家群體。在缺乏正式展覽空間與資源的環境下,身體成為最直接可使用的創作材料。張洹開始以裸露、忍耐、疼痛與環境壓力進行行為實驗,使身體不只是被描繪的對象,而成為實際承受作品條件的媒介。
1994年的《十二平方米》是張洹早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。作品源於北京東村惡劣的公共廁所環境:他將蜂蜜與魚腥液塗滿裸體,在炎熱夏季於骯髒的公廁中靜坐約一小時,任由大量蒼蠅停留於身體表面。整個行為由攝影家榮榮記錄。作品將肉體直接置於令人難以忍受的環境中,使忍耐、衛生條件、人的尊嚴與現實生活空間彼此重疊;相關攝影作品日後亦成為中國早期行為藝術最具代表性的影像之一。
1995年的《為無名山增高一米》則由張洹與另外九名北京東村藝術家共同完成。參與者先測量體重,再依重量順序裸體堆疊於山頂,以人的身體實際增加山體高度。1997年的《為魚塘增高水位》進一步邀請約四十名外來勞工共同站入北京郊區魚塘,以集體身體的體積改變水位。這些作品由個人肉體逐漸轉向集體行動,使原本微不足道的人體在尺度、數量與共同參與之下,與自然環境及社會結構形成新的關係。
1998年,張洹移居紐約,並在其後約八年間持續進行行為、攝影與裝置創作。離開北京東村後,身體仍然是重要媒介,但作品逐漸加入移民經驗、文化身分與東西方社會環境的碰撞。2000年的《家譜》(Family Tree)由九張連續肖像組成,書法家將姓名、家族故事、成語及文字逐步寫滿張洹的臉,直到五官幾乎被黑色墨跡覆蓋;個人的面孔因此成為家族、文化與語言共同書寫的表面。2002年的《我的紐約》(My New York)則讓藝術家穿著由生肉製成的巨大肌肉外衣行走於城市,以異常膨脹的肉體回應陌生都市中的力量、脆弱與身分經驗。
2006年返回中國並於上海建立工作室後,張洹的創作方式出現重要轉變。一次接觸寺廟香灰的經驗,使他開始將佛寺祭祀後留下的灰燼帶入藝術創作。對張洹而言,香灰不只是灰色顏料,而是曾經參與祈願、供奉與燃燒的物質,其中累積了無數人的願望、信仰與記憶。他以不同深淺、粗細與質地的香灰重新構成歷史照片、人物肖像及集體記憶中的圖像,使原本即將被清除的祭祀殘留物轉化為承載影像的材料。
香灰作品亦使張洹重新回到早年接受的繪畫訓練,但「畫面」不再主要依靠油彩或筆觸生成。香灰本身的顆粒、色澤與燃燒痕跡形成明暗與形體,而作品所描繪的歷史人物、家庭照片與社會記憶,也因材料自身具有的消逝性而產生特殊關係。灰燼既是燃燒後的殘餘,也是曾經存在過的證據;因此,記憶如何保存、歷史如何被重新觀看,以及生命如何在消失後留下痕跡,逐漸成為這一階段的重要課題。
張洹返回中國後並未停止擴張媒材。他以牛皮製作大型人物與動物雕塑,重新組合古老木門進行版畫與浮雕創作,也製作巨型佛像及公共雕塑。2010年前後的《和和諧諧》、《三頭六臂》等大型作品將殘缺佛像、傳統宗教造像與當代公共空間結合;《Sydney Buddha》等作品則透過佛像的實體與逐漸崩解的灰燼形體,直接呈現物質存在與消失的過程。他亦曾跨入表演藝術之外的劇場領域,參與歌劇導演與舞台製作,使其創作由個人身體進一步延伸至集體製作及大型空間。
除了香灰與雕塑,張洹亦持續回到油畫及版畫等傳統形式。《罌粟花田》(Poppy Fields)系列遠看如色彩密集的抽象花田,近看則由大量骷髏般的面孔組成,使鮮豔色彩、死亡圖像與佛教生命循環觀念彼此重疊。這種不斷更換媒材與形式的創作方式,使張洹難以被固定於「行為藝術家」或「香灰藝術家」的單一分類之中。
張洹曾參與1999、2011、2013及2015年威尼斯雙年展、2000年里昂雙年展及2002年惠特尼雙年展等重要國際展覽;大型個展及公共計畫曾於紐約亞洲協會、溫哥華美術館、倫敦皇家藝術學院、Storm King Art Center及俄羅斯國立艾爾米塔什博物館等機構舉行。其作品現由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、大都會藝術博物館、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、巴黎龐畢度中心、路易威登基金會及澳洲國家美術館等重要公共收藏典藏。
從北京東村時期直接承受蒼蠅、重量與環境壓力的肉體,到紐約時期被文字與文化覆蓋的身體,再到上海工作室中由香灰、牛皮、佛像與歷史影像構成的作品,張洹的創作形式雖不斷改變,卻始終圍繞「人如何留下痕跡」這一問題展開。肉體會衰老,行為會結束,香會燃盡,歷史影像亦可能被遺忘;他所使用的材料往往本身就具有時間性,而藝術則成為暫時保存身體、記憶與存在痕跡的方法。